北大毕业生返乡报告：有些变化甚至令我不寒而栗

北京大学社会学毕业生回国调研报告

杨(全国人大附中西山中学教师，毕业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

《中国青年报》(2016年2月19日，第12版)

我的家乡在江西省芦岭市。这是欧阳修的家乡。它有美丽的风景和杰出的人。这也是一个革命老区，星星之火，燎原。

我在这里出生和长大。出于对祖国的热爱，从北京大学毕业后，我带着激情回国教书，这是对这片热土的一点点回馈。回到北京工作后，我的家乡仍然困扰着我。几乎每年春节，我都尽力回家看望家人和朋友。

因为我的工作，我在国外度过了春节的最后两年。这个寒假我匆匆回到了我的家乡。这段时间我所看到和听到的让我惊讶的是，我家乡的面貌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以至于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有些变化甚至让我不寒而栗。虽然我以前看过很多描写农村荒凉景象的文章，如《回家的日记》，也读过洪亮的《良庄的中国》等纪实文学作品，对中国农村的巨变有了一些感性的认识，但当我回到家乡，面对认不出来的家乡时，我的心里仍然感到很难过。

一、仪式和习俗秩序的变化

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在《中国农村》一书中指出，中国的农村社会是以宗法制度为基础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以亲属关系为主轴的网络关系，是一种“差序格局”。围绕这种人际关系模式，衍生出一系列的礼仪习俗，构筑了农业时代的农村社会图景。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工业文明和信息文明给农业文明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原有的礼仪和习俗秩序几乎崩溃。

春节前，我父亲带着我和我在家务农的哥哥去参观山上的坟墓。根据习俗，每年的清明节和年底，年轻一代会去祖坟祭拜，献上各种祭品，用新土铺好坟墓，烧些纸钱来表达他们的悲痛。整个过程仍然非常特殊。有一系列的要求，如点几支蜡烛，点几根香，供品的顺序，供品的摆放方式，铺土的故事，烧纸钱的数量，烧完之后如何提供饮料等。因为我的家乡位于山区，所以祖先通常在死后被埋葬在山上。如果我们不坚持一年一度的追悼会，几年后坟墓就会被灌木和杂草淹没。由于他父亲的坚持，祖坟仍然完好无损，一年一度的祭祖仪式保持着这种血脉相连的温情。然而，由于后人外出工作和忽视祭祀活动，不远处的一些墓葬几乎淹没在植被中。随着城市化进程，血缘和家庭关系的疏远将会加剧。越来越多的村民将在县城或城镇购买房地产。几代之后，年轻一代可能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祖先在哪里支撑他们的骨头。

不仅祭祀仪式日益衰落，婚礼也受到很大影响。传统的“结婚和订婚的六种仪式”(接受礼物、询问姓名、纳吉、接受邀请、邀请和欢迎亲戚)基本上是不可持续的。尽管包办婚姻大大减少了，这应该被看作是社会进步的标志，但“包办婚姻”的现象日益增多。年轻一代在城市工作，谈论对象，生孩子，然后回家重新举行婚礼。今年我在家乡听到的大多数婚礼都是这样的。虽然“生儿育女成婚”没有错，甚至是否举行婚礼也应该是一个*的选择，但在家乡举行婚礼后，年轻一代会把孩子留给老人照顾，他们又会外出工作，导致留守儿童缺乏亲情和监管等一系列问题。

除了婚礼，比如新生儿的满月，生命的全年，每个孩子的满十岁生日，这些原本是在农村隆重庆祝的，现在一切都简单了。亲戚朋友之间各种讲究礼节的东西基本上已经不再使用，变成了“一个红包一顿饭”的友谊。此外，由于大多数年轻一代外出工作，这些宴会通常在年底亲戚朋友回家后举行，甚至根本不举行。我最小的儿子的满月酒是在年底我回到我的家乡时才供应的。最初，我打算在家做，这样更活泼。然而，由于天气寒冷，很难找到厨房帮手，我最终不得不在镇上换了一家酒店，这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热闹。吃完饭，我的亲戚朋友又散去了。

至于春节，许多节日只是因为大量的年轻人和中年人外出工作而名存实亡，从而为春节保留了一些节日气氛。亲戚和朋友也可以尽力回家团聚。"富人和穷人，回家过年吧."王的歌词是在淳朴的农民心中唱出的。农耕文明来回移动的习惯让我们期待着自己的家乡，无论离家有多远，都能与亲人团聚。虽然在短暂的重聚中，共同语言可能越来越少，但如果亲属不四处走动，亲属关系就会破裂。春节仍然为日益分化的社会提供了有限的粘合剂，因此充满温暖和密切人际交往的旧农村社会不会完全解体。

其次，拜金主义的趋势正在加剧

回到家，在会见亲戚和朋友时，最常见的问题是“你的薪水是多少？”金钱已经成为衡量个人成就的重要尺度。当然，如果你是公务员，你会受到特别优待。官方标准的概念在农村仍然根深蒂固。如果说中国社会是一个人类社会，而不是一个法治社会，这一特征在农村尤为明显。拥有金钱或权力可以让你成为口碑的典范，酒桌上的客人和核心声音的主人。至于获得金钱或权力的合法性，人们往往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因此权力和金钱交易、传销、高利贷、非法集资等成功的“捷径”正在侵蚀着农村社会，激起村民们日益增长的金钱欲望。

说到传销，我早就听说村里有些人在村外工作时陷入了传销。最后，他们的家人在营救他们之前拿了钱来赎回他们。我从没想过传销会伤害我自己和我的家庭。去年，我的表弟突然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她被骗了，想向我借钱。她向我要了几万美元，并询问了她欺骗的细节。她漏洞百出。所以我开始怀疑，并问她是否参与了传销。她不再联系我了。后来，我从家里得知，我的表弟被她的同学骗去安徽合肥卖东西。我叔叔去了合肥，亲自把她捞出来。然而，她很固执，拒绝和我叔叔一起回家。最后，我叔叔不得不强迫她回去。我认为一个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不会落入传销的陷阱，除非他落入金钱的眼中。然而，传销目前拥有巨大市场的原因可能是有太多的人落入了金钱的眼睛。

高利贷是农村社会长期存在的毒瘤，因为通过正当渠道获得的贷款对普通村民来说有点遥远。对银行贷款规则不熟悉的人会本能地选择信任更容易借钱的熟人，即使利率更高。令我惊讶的是，高利贷不仅在农村是半合法的，而且也受到那些通过高利贷发家的人的赞赏。我的一个堂兄通过高利贷一年赚了将近一百万美元，还买了一辆好车去看望他的亲戚和朋友。他很享受这种尊严，许多人表达了他们的钦佩。这个村子里有越来越多的家庭买车。也许他们不会被嫉妒，直到汽车在村里逐渐普及，他们变得富有。

最近，易初宝的庞氏骗局被揭露，使人们对所谓的互联网金融心存警惕。然而，在农村，依靠熟人圈子非法集资的现象正在增加。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早年在服装行业赚了很多钱，所以他加入了房地产行业，一开始就赚了很多钱。然而，在过去的两年里，他赶上了县城房地产的过度开发，积压了库存，发现很难筹集到很多钱。因此，他动员身边的亲戚朋友投资他，并承诺支付高额利息。只要房子能卖，他就有钱偿还本金和利息。我周围的许多亲戚都投资了他。其中一些确实获得了更高的回报。据说他已经成为亲戚朋友中的公益模范。真诚地，我亲自提醒我的亲戚和朋友尽快接受它。然而，在品尝了好处之后，似乎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只有我哥哥拿出投资款来盖新房子。它确实赚了很多钱。然而，谁知道这个泡沫能吹多长时间，也许泡沫吹得越大，破得越快。

的确，这个村庄的外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村庄之间的土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许多村民通过外出工作或做副业赚钱。新建筑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个村庄的旧面貌也发生了变化。从物质的角度来看，过去10年里这个村庄的变化可能比过去几个世纪的变化更大。不能不说这是农村经济发展的成果。然而，在物质日益丰富的背后，村民精神世界的集体丧失是无法掩盖的。当对金钱和物质的追求成为驱动力时，农村社会的攀比和铺张浪费现象越来越严重，价值观的扭曲让我感到震惊。

也许农村物质条件的迅速改善并没有给村民带来太多的幸福和满足。根据美国社会学家默顿的“参照群体”理论，群体的幸福取决于他们生活的参照框架。因此，尽管美国空军的晋升速度比宪兵快得多，但空军对晋升制度更不满意，因为它周围的一些参考群体比你晋升得快。从整体上看，晋升缓慢的宪兵认为晋升制度更公平。同样，在农村物质条件迅速改善的过程中，总会有比你的家庭挣得更多的村民，他们建造比你的家庭更漂亮的建筑，他们的汽车比你的更高档。当这些材料的对比变得越来越激烈时，农耕时代相对统一的财富的原始稳定感和满足感已经完全消失，年复一年地工作赚钱已经成为一种无奈的选择，仿佛金钱已经成为维持个人存在价值的唯一动力。

三、暴力气体滋生

俗话说，“越来越多的人擅长种田，越来越多的肉对中国新年有好处。”宗族居住是农业文明自然进化的结果。费孝通先生在《中国农村》一书中指出，传统的农村社会是“皇权止于县*”，地方事务基本上由乡绅管理，乡绅通常是家族中受人尊敬的长者。在宗族自治模式中，有一套规范宗族行为、调解内部纠纷、团结宗族力量、维护宗族利益的伦理秩序。

当我今年回到家乡时，最让我震惊的是听到我哥哥差点被隔壁的亲戚打死。事件发生后，我的家人一直对我保密，直到我回到家乡。事件的起因实际上只是一件小事。由于村里已经建起了“村村通”的水泥路，我家离新建的水泥路还有几十米，这段路在下雨的时候特别烂，所以我家想自费建一条水泥路从门口连接到主干道。在路边，有一小块属于隔壁家族的土地。他们家计划建造一栋新房子。然而，由于该地块面积较小，他们计划占用一些路面来建造房屋。如果我们家建了一条水泥路，他们就不能占用路面。因此，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家修路。争吵和矛盾越来越多。最后，他家的几个兄弟在路上拦住了我哥哥，在地上狠狠地揍了他一顿，还举起大石头砸我哥哥的头。如果他们没有及时被路过的村民拦住，我哥哥早就死了，而且全身都被击中了。

古人能够把“柳池巷”的典故抛在脑后，传为佳话，但今天人们为了一点点利润而战，甚至取了人的性命。此外，他们还是儿时的玩伴。同一个部落，不出五件衣服，我们年轻的时候经常一起玩，但是当我们长大后，我们会因为这个小东西而成为敌人，伤害杀手，这真的让我不寒而栗。

当我的家人向镇警察局举报我哥哥被殴打并要求进行调查时，警察局实际上要求我们结案，而不是立案。最终，他的家人只损失了2万元医疗费和工资。我既震惊又愤怒。我问我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及时告诉我原因，并坚持要为我弟弟讨回公道。然而，我的父母说这两个家庭是如此的亲密，以至于他们不能低着头看着对方。如果他们*匆忙*，我们家最小的孩子可能还会有危险。他们的家人甚至说他们会毒死我们的井，杀死我的家人，并强迫我的家人安装监控设备。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我们村里不仅有这样的恶霸家庭，而且我还听说过其他村庄发生的几起暴力事件。在发生暴力冲突的情况下，双方经常会互相竞争，谁的后台更硬，谁有更多的发言权，这样他们就能领导事件的善后工作。这种以权力为后盾的暴力扭曲了农村社会。如果这种暴力越来越严重，农村社会将被严重撕裂。暴力的新逻辑将主导农村模式，恶人*，弱者受欺负。

第四，农村教育萎靡不振

我上小学的时候，村子里有一所中心小学，在大村庄里有小村庄。每年，村里的中学在继续学习方面也取得了好成绩。积极的学习成为农民孩子跳出农场大门的唯一途径。当我们去学校的时候，条件很艰苦，现在的学生很难想象艰苦工作的程度。晚上点燃蜡烛在教室里学习，在街灯下学习，成为我们学生时代珍贵的回忆。在我参加高考的那一年，我们村有三名大学生第一次被录取。我很幸运成为了全县文科的最高分，也是迄今为止村里乃至全村唯一一个被北京大学录取的学生。然而，从那以后，村里的大学生人数越来越少，而且没有一个人被一本书录取。

我也思考过农村教育迅速衰落的原因。原因之一可能是“退校并校”的政策禁止了所有的小村庄，极大地破坏了村庄的教育生态。朗朗在乡村的阅读声音消失了，精神指引消失了，文化血脉被切断了。第二种可能是工作的潮流给农村教育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许多村民在国外工作赚钱，回家后让他们的孩子辍学去工作。还有一些经济条件相对困难的家庭不得不让他们的孩子辍学去工作。村子里只有初中，每个班都有很多学生在三年级时辍学出去工作。最初，上大学是脱离农业的唯一途径。后来，人们发现上大学并不一定能赚很多钱，它只不过是比出去工作挣得多。在这种金钱价值理论的推动下，学生们没有了学习的欲望，教育自然一天天地萎靡不振。第三种可能是留守儿童的人数越来越多，教育难度超出想象。由于大量的年轻和中年村民外出工作，他们的大多数孩子留在家乡上学，由祖父母照顾，离开父母的陪伴和监督。此外，还有越来越多的外部诱惑，如游戏厅和网吧。此外，应试教育的模式没有很大变化。青少年厌学、逃学、辍学现象更加严重。第四，优秀的教师和高素质的学生可能会大量流失。由于条件相对困难和待遇差，乡村学校很难吸引和留住优秀教师。许多优秀的农村教师被城市的高薪学校聘用，优秀的学生也被城市的学校挖走。再加上农村教育投资不足，这种恶性循环越来越严重。

北京大学毕业后，我主动找到了村中学的校长，并提出在村中学任教一段时间。在被校长询问后，我不得不转身离开。我选择回到我在县城的高中母校教书。在母校教书时，我看到应试教育越来越极端。为了追求片面的升学率，我有模仿河北省衡水中学的倾向，并毫不犹豫地挤出学生的应试潜力。最后，我也不得不选择离开，去寻找另一个可以实践我的教育理念的舞台。

没有春风和雨的教育，农村的环境几乎被打断。上面提到的混乱，如礼俗秩序的崩溃，拜金主义的抬头，暴力的猖獗，都可能与以人为本的教育的极度缺乏有关。从长远来看，如何拯救价值观畸形的村庄可能取决于教育。所谓“十年一树，百年一树”，教育的价值不在于现在，而在于未来。然而，如何挽救日益衰退的农村教育？除了国家需要增加教育投资和吸引更多优秀人才到农村教书之外，尊重教师和重视教学的传统需要慢慢恢复。尊重知识、坚持不懈的知识、尊重和寻求真理、尊重多元价值观等。应该逐渐成为农村社会的共识，而不是只尊重金钱和权力。这种共识的形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时间慢慢改变。

五、一点思考和展望

我在家乡看到的和听到的让我想到了农村巨变的根源。未来农村发展将走向何方？

由于城乡二元结构的巨大差距，中国农村一直被动地接受着工业文明的影响甚至掠夺。无论是统购统销，还是工农业产品的“剪刀差”，还是农民工进城，中国都走上了“以农补工”的工业道路，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构建了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然而，持续了几千年的农业社会的超稳定结构在工业文明的冲击下支离破碎。不仅生产生活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植根于农业文明的价值体系和社会秩序也面临着重建。这一切来得太快，变得太严重了。可能不可避免地会有价值混乱和社会混乱。

西方发达国家在数百年间完成了工业化道路。各种矛盾逐步释放，解决办法逐步探索。然而，在城乡二元结构的独特格局下，中国在短短几十年内完成了西方发达国家几百年完成的工业化道路。我们遇到的问题、矛盾和冲突以及对社会的巨大影响自然会集中出现。在时间的帮助下，这些难题可以由西方国家慢慢解决，但我们必须共同面对它们。也许这就是后发展的现代国家在学习前人的经验以实现快速发展时必须付出的代价。

未来农村社会的发展将走向何方？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无论村庄走到哪里，童年记忆中的村庄都将永远消失。虽然有一些说不出的怀旧，时代的潮流是不可逆转的。工业文明甚至信息文明可能是取代农业文明的大趋势。尽管根据王东岳先生在《物质表现的一般理论》中提出的“弱补偿”理论，文明的进化可能导致个体的弱化和依赖性的增强。有些人也选择逆潮流而上，离开嘈杂的城市，到偏远的山村里寻找栖身之所，但更多的人可能不得不被时代的潮流所困，踏上这不确定的未来。

明年元旦，我将搬到北京的新家，不能回老家过年了。当我成为家奴时，面对家乡的巨变和亲戚的处境，我感到无助和无力。除了力所能及的给予帮助之外，我只能用文字来记录这个时代剧烈变化下的各种乡村场景。我不知道下次回到家乡时，我的家乡会是什么样子...

阅读更多

春节眼看就要回家了:聘礼的痛苦导致贫困农民一夜之间回到贫困。

研究生写回家感叹“娶老婆难”:10万元彩礼开始

博士生回家的笔记爆炸了，作者否认阅读是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