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我们为什么要学习文史哲？

在*，我大约一年只做一次演讲。今天，我之所以愿意与法学院的学生谈论人文素质的必要性，主要是因为希望带领*进入21世纪的政治人物有很高比例来自这所法学院......

在*，我大约一年只做一次演讲。今天，我之所以愿意和法学院的同学们谈论人文素质的必要性，主要是因为很大一部分想带领*进入21世纪的政治人物都来自这所法学院。我的一个好朋友说，“你真的应该去*大学法学院谈谈人文学科，因为这个地方产生的对社会有害的人最多”。25年后，当你们都成为社会的领袖时，我才72岁，我将被你们领导和影响。因此，“先开始是最好的”今天会首先影响你。

为什么我们要关心今天的政治家和明天的政治家？因为他们有权力，他将决定一个社会的方向。因此，我们中那些可能在很大程度上由他决定的人最热切的期望是，你，手握权力，请务必培养价值判断的能力。你必须知道什么叫做“价值”以及如何做出“判断”。什么是人性？就目前而言，我们可以接受一个非常粗略的分类，即“文”、“实”和“着”，三大方向。首先谈文学，是指最广泛的文学，包括文学、艺术、美学、广义美学。

文学——看湖中杨树的倒影

你为什么需要文学？理解文学与接近文学为我们形成价值判断之间有什么关系？如果文学有一百个所谓的“功能”，我必须选择最重要的一个，我的回答是:德语有一个非常准确的表达，machtsichtbar，意思是“使看不见的东西可见”。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这是文艺最重要、最本质、最核心的功能。

不知你们这一代人是否熟悉鲁迅的小说？他的作品对我们这一代是禁止的。你没看过鲁迅的邀请函吗？(大约一半的人举起了手)鲁迅的短篇小说《药》是关于一个家庭的孩子遭受消费。民间迷信认为，如果给孩子吃的馒头沾了血，他的病就会痊愈。《祝福》中的祥林嫂；祥林嫂是个疯女人，她的孩子被狼叼走了。

让我们想象一下，如果你和我是生活在鲁迅描述的那个村子里的人，我们会看到和理解什么？祥林嫂只是一个让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绕道而行的疯子。然而，在《医学》中，我们可能是在清晨买馒头的父亲或母亲，等着人们砍头，把馒头浸在血里来抚养他们的孩子。否则，我们就是这个小村子里最大的知识分子，一个不善言辞的学者，对农民的迷信表达了一点不满。但是通过作者的眼睛，我们与乡村生活有着艺术上的距离。在医学中，你不仅看到了无知，还看到了无知背后的人们的生活状态，以及人们生活状态中不可动摇的无助和悲伤。在《祝福》中，你不仅看到了贫穷和粗俗，还看到了最受尊敬的“穷人”的痛苦作为原型。文学让你“看见”。

我认为作家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糟糕的作家揭露他们的无知，好的作家让你看到无知，伟大的作家让你在看到无知的同时认出你的原型，并表达最深切的同情。这是三个不同的层次。

文学和艺术使我们能够在现实的背后看到更接近于存在本质的现实。在这个现实中，除了理性的深刻，还有对“美”的直觉洞察。美也是更接近存在本质的现实。

假设有一个湖，当然湖里有水，在湖边有一排杨树。这一排杨树当然是真实的世界。你可以用手触摸它，感受它躯干不均匀的纹理。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性现实世界，但事实上还有另一个世界，我们称之为“现实”，甚至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水边的杨树不可能没有倒影。只要杨树长在水边，就会有倒影。这种倒影，你摸不到它的树干，它是如此的不真实和反复无常:当风吹过，或者今天有云，小雨，或者满月的月色浮动，或者水波像镜子，使得杨树的倒影总是以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阴影和不同的纹理出现，它被打破，它是旋转的，如果没有人，它是旋转的。但是你说唯一的现实是岸边的杨树或者水中的杨树。然而，在生活中，我们通常只生活在一个现实中，即河岸上杨树的水平，手可以触摸到的水平和眼睛可以看到的水平，而我们经常忽略水中的“空”的水平，在任何时候不断变化的水平，以及由我们的心直接观察到的反射水平。

文学只是提醒我们，除了岸边的杨树，还有另一个可能更真实的世界，那就是湖里杨树的倒影。

哲学——迷宫中的星空

什么是哲学？为什么我们需要哲学？

欧洲有一个被树篱包围的迷宫，非常复杂。你进去的时候不能出来。不久前，我带着我的两个孩子在巴黎迪斯尼乐园的这样一个迷宫里漫步。进去后，我半个小时都不能出来，但这两个孩子有一种奇怪的动物本能，不知怎么就出去了。他们站在高处，看着他们的母亲转身进屋，但不能转身出去。

当然，我们每个人的生活状况都是一个迷宫，充满困惑和茫然。没人能告诉你出去的路。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尤其是*在“宽严相济”后，不正是在一个价值观颠倒、混乱、条条大路通不通的历史迷宫中吗？

据我个人所知，哲学是当我在绿色迷宫中找不到出路时，夜晚来临，星星出现。我从迷宫向上看，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哲学是对星星的理解。如果你知道星座，你可以走出迷宫而不会被你面前的障碍所迷惑。哲学是来自看星星的神圣问题。

掌管权力的人就像我们一样在迷宫中行走，但权力很容易让他认为自己有能力选择自己的道路，也能带领大众前进。事实上，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立场，也不知道这个职位在大局中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要去哪条路或者他要去哪里。他在迷宫里没有发现自己，更没有发现，脑袋里有纵横地图。这样的人领导我们的社会真的很可怕。事实上，所谓的“走出思想的迷宫”和“走出历史的迷宫”在西方历史中已经有了具体的术语，如“启蒙运动”，即18世纪的启蒙运动。所谓的启蒙就是在绿色迷宫中发现星星的存在，提出问题，思考出路，走出去。对我来说，这是启蒙。

因此，如果文学能让我们看到水中杨树的倒影，哲学就能让我们在星光的照耀下摸索出迷宫。

史学——看清你的立场

我把历史放在最后。历史对价值判断的影响似乎非常明显。从过去和了解过去来判断，我们只能通过了解过去来衡量未来。这是一句烂谚语。

如果你不知道它的过去，你如何理解任何事物、现象、主体、人、事件的意义？如果你不了解它的现在，你怎么能判断它的未来？如果不了解过去，不了解现在，不判断未来，你有什么资格成为我们的“国家*”？你给了我一些东西，一个事件，一个现象。我想知道这个事件在更大的坐标中的位置，水平的和垂直的。在我知道这个纵横坐标之前，对不起，我不敢批评这件事。

了解这一点后，你会发现这个社会的教育系统和媒体给予你的60%的所谓知识可能是半真半假的。例如，从我们年轻的时候起，我们就认为所谓的西方文化是一种开放、*的文化，强调个人价值，抵制权威。我们都说西方是一种*文化。当你用自己的头脑研究欧洲历史时，你会感到惊讶:这是怎么发生的？这是西方文艺复兴之前的事，也是之后的事。启蒙运动是之前和之后的事情。那么你也相信什么是中国，什么是中国的国情是专制，专制了2000年。如果你用自己的头脑研究中国历史，你会发现，嘿，这也是一个半真半假的说法。中国是专制的吗？朱元璋之前的中国和朱元璋之后的中国不一样。雍正以前的中国和雍正以后的中国不是一回事，那么你说的“中国两千年的专制”是什么意思？这样一个决定性的声明有什么意义？进入历史后，你会想:为什么这个社会给你这么多半真半假的东西，却不告诉你它们是半真半假的？

对历史的探索必然会迫使你回去重读原著，使用你相对成熟和广阔的参照系。重读原著让我对自己很苛刻。有一个大陆作家在欧洲哪个国家的餐馆吃饭。一群朋友开心地吃着，喝着酒，拍拍他的屁股，离开了。离餐馆很远，服务员跑出来说:“对不起，你忘了付账。”这位作家写了一篇文章，高度赞扬了欧洲民族的完整性。没有人怀疑他们故意吃东西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在中国，如果你忘记付饭钱，你可能不得不拿着菜刀追赶你。

我写了一篇有反驳意义的文章，也就是说，对不起，这不是国籍、道德水平或文化差异的问题。恐怕这仍然是一个经济问题。例如，如果作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去了食物严重短缺的德国的欧洲，德国服务员将不得不用菜刀把他赶出去。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发展阶段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结构的问题。写完那篇文章后，我感到心花怒放，见解深刻。嗯，有一天当我重读原著时，我翻到一篇2000多年前畅销书作家写的文章，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发现我的“伟大”观点写于2000年前，甚至比我的更好。这个人是谁？(投影型“五甲虫”)

韩非子想解释一下:我们中国人总是称赞尧舜的退位是一种高尚的道德，但是当尧舜“统治世界”的时候，他们就住在茅舍里，穿着粗陋的衣服，吃着非常寒酸的食物。换句话说，他们的享受与最底层的人相似。于是，当于为王时，他的劳动就类似于“流亡大臣”因此，当尧、舜、禹成为政治领袖时，他们的待遇可以说与底层人民的待遇没有多大差别。那时，他们很容易放弃，仅仅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享受的，放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今天的县长”在今天的*中只是一个县长，和普通人相比，他享有很大的权力。用20世纪的语言来说，他拥有“官方标准”授予的各种特权。他有终身养老金、优惠住房、海外留学补助、医疗保险...因为权力带来的好处太大了，整个家庭都应该享受这些好处，谁会放手呢？“向古代帝王告别很难，但向现在的县长告别却很难”。原因不是道德、文化或国籍。什么事？“厚与薄的区别”、实际利益、经济问题和制度结构导致了今天完全不同的行为。

读完韩非子的《五甲虫》，我在想，算了吧，两千年后你还在写同样的东西，并且认为你有独特的见解。你，太可笑了，太不知道你的位置了。

这种衡量自己的“苛刻”实际上应该是一个基本条件。我们不可能知道所有以前的道路，但知道过去的道路至少是一种追求。在这一点上，我想到了艾略特著名的文学评论，它谈到了个人的才能和传统。它还强调，每个人的创作成就都必须在文学谱系中得到评判，才有意义。血统就是历史。然而，这一标准对20世纪的中国人来说相当困难，因为长期的政治动荡和分裂造成了严重的文化断层。我们离我们的原始代码、血统和历史非常非常远。

文学、哲学和历史。文学能让你看到水中杨树的倒影。哲学让你认识思想迷宫中的星星，从而有可能走出迷宫。那么历史就是让你知道没有现象是孤立存在的。

钢琴演奏者

识字和知识有什么区别吗？当然有，而且有重要的区别。让我们不要忘记，许多纳粹*会弹钢琴，并拥有哲学博士学位。这些政客不是很人道吗？我认为他们所拥有的是人文知识，而不是人文素养。知识就在你的外面。它是物质、工具和可量化的知识。必须允许知识进入人的认知本体，渗透到人的生活和行为中，这可以称为成就。人文素养是在涉足文学、历史和哲学之后，我们进一步认识到，这些人文“研究”最终对“人”有着终极的关注和关怀。没有对“人”的关怀，你只能有人文知识，没有人文素养。

成就和知识的区别让我可以借用王阳明的语言来解释。这个学生问他为什么许多人知道孝道的真理，却做坏事。王阳明说:“这已被私欲切断，不是知与行的本体。那些不知道也做不到的人；知而不做是未知的。”在我个人的理解中，王阳明所指的知而不做的“未知”是“知”的层次，而修养是“知而做的本体”。王阳明解释“知行本体”的四个字，很好地表达了我对“人文素养”的理解:真诚与慈悲。

对人类来说，最可怕的讽刺是，在*里，纳粹想要克莱兹莫拉小提琴，把他们的同胞送进毒气室。一个能写诗、懂古典音乐并有哲学博士学位的人不一定是傲慢的，无视人的生命。但是，一个真正理解人的价值，并且“真诚和富有同情心”的人，也就是一个真正具有人性的人，我相信他不会违背以人为本的终极关怀。

在我们的历史上，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太多不以人为本的政治家。

所有价值重估

我们今天面临的似乎是一个“任何事情”的时代。从一元价值时代开始，我们进入了多元价值时代。然而，事实上，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有权知道，我就失去了保守秘密的权利。如果你有掠夺的*，我将失去不被掠夺的*。解放不一定意味着真正的*，而是一种变相的约束。价值观的多样性是否意味着没有必要坚持价值观？当然不是。

我们面临的绝对不是放弃价值观的问题，而是对“所有价值观都必须重估”的巨大考验。所有价值的重估只是尼采的一本书的标题，这表明了他在那个时代的困惑。重新估价是一项困难的任务。这一定是一个成熟的社会。换句话说，社会中的人们在接受这项任务之前有能力思考并做出成熟的价值判断。

所以我回到了今天谈话的开始。如果你看不到水中杨树的倒影，不知道星星在哪里，同时也没有看到沙漠玫瑰，你就是一名政治毕业生。25年后，你不知道什么是文学，什么是哲学，什么是史学，或者更糟，你可以写诗，弹钢琴，有哲学博士学位，但同时你迷信自己，崇拜权力，所以请不要从政！我认为我们的社会需要“真诚和富有同情心”的政治家，但是这个社会充满了愤世嫉俗和粗鲁的政治家。政治家和政治家之间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区别。我个人认为这种差异是人文素质的存在或缺失。

25年后，让我们在这里再次相遇。那时，我正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浩瀚的头发和颤抖的牙齿。意大利总统候选人坐在舞台上。我想听的是你在尽最大努力阅读原著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我希望看到你如何以极大的勇气和远见将我们的社会从历史的迷宫中带出来——尽管我们将永远处于一个更大的迷宫中——并且认识到下一个世纪中恒星的位置。

这是一个非常“前现代”的对话，但我认为，在我们有自己的“现代”之前，我们暂时不必急于谈论别人的“后现代主义”！一步一步来。